文艺视角下的徐州 | 王爱琴:清泉石上流

时间:2019-12-07 12:23:36 来源:徐州文联作者:徐州文艺网

 泉是大地的乳汁,是大山的眼睛,是大海的记忆。

从地层深处,从大树根部,从山陵火热的胸口,泉以不可阻遏的力量涌出。一旦露出地面,则活脱脱地呈现出生命的张力,或默默浸润,或欢快跳跃,或豪迈奔涌,亿万年来,它阅尽了岁月的更替和生命的枯荣,依然生生不息。

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泉,泉是上苍和大自然对子民们的恩赐。凡是有泉的地方,都是有风景,有风情的好地方,即使一个偏远的小村小寨,被清亮的泉水就那么轻轻一绕,就变成了令人向往和眷恋的世外桃源。

泉,从不自封。她悄然担负着重大的使命,积泉成湖,成河,成江,是一条条大河大江的活水源头。问渠哪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泉水来。

泉,无师自通。她触景生情,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大师,不仅具有音乐家的浪漫细胞,依天地之形,演奏出各种美妙的音符;还有舞蹈家的体态,一路走来,轻盈,活泼,点亮了生机,染绿了山谷;同时还有悲天悯人的文学家情怀,几乎每个泉都有一个动人的传说,庇护、养育了身边大大小小的生灵。

泉,承载厚重。她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内涵丰沃的文化意象和审美客体。“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。”陶渊明的《归去来兮辞》这样写道;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”王维的《山居秋暝》这样描述;“映地为天色,飞空作雨声。”储光羲的《咏山泉》这样歌咏:“太平山上白云泉,云自无心水自闲。”白居易的《白云泉》这样抒怀;“酿泉为酒,泉香而酒洌。”欧阳修的《醉翁亭记》这样赞美……

面对一眼眼泉水,先人们对它们投注以真挚的情感和尊敬。灵秀,俊逸,风雅,蓬勃,成为泉的内涵。这时的我们如果能静下心来,默默想一下泉水,就会对泉生出无限的感念、深情和敬意。

明朝,一座青山脚下,一汪清泉旁边,一贾姓携妻负子,逐水而来,因汪而居,繁衍生息,遂成“贾家汪”,后约定俗成省去“家”字,贾汪之名由此而来。青山泉、大泉、圣泉、河泉、泉东、泉西、泉旺头、北泉、荣泉、柳泉……这是围绕在贾汪周边的一个个地名,那么多的地方,人们欢天喜地取了“泉”字,泉水叮咚,曲水流觞,活色生香。那曾经是一个泉水异常丰富的年代。人们甚至骄傲地以“泉城”自称。

天下名泉何其多矣。济南的趵突泉、无锡的惠山、南京的珍珠泉、云南的蝴蝶泉、湖北蓟水兰溪泉、扬州大明寺泉……一个个大名鼎鼎,如雷贯耳。而小城的大泉,小泉,山泉,树泉,一个个藉藉无名,却甘冽清纯,润泽四方。泉中生灵,泉外居民,自得其乐,养心怡神。

从我记事起,村前那条河就在欢快的流淌,泉眼此起彼伏,因了泉水的滋养,周边青草茂盛,野花竞放,有着极端的美。即使大旱之年,这些泉眼依然不紧不慢地涌出地面。夏天的我,从地里割草回来,汗流浃背,喜欢俯在泉边痛饮,酣畅淋漓,暑热全消。常有蝴蝶、蜻蜓停在泉边,倒映于泉中,荡漾着美的涟漪。泉水给了我的童年多少透明、纯净的快乐。

当时,村里最让人羡慕的职业是矿工,他们家有黑黑的炭泥轰轰燃烧,有风油精、棉手套这些稀罕物往外显摆,有自行车、手表、电视机这些贵重物率先进家门。那时候,我觉得做矿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。

这样的童年有泉水喝,有煎饼吃,有美好的事物可以韵羡,更重要的是有着无穷的想像力,真好。

只是,那是的我不知泉水和矿工有什么必然的联系。

泉水涌出地面,人们渴则直饮,旱则引之灌田,习以为常,这是上苍的馈赠。上苍还悄悄在地下储备了厚厚的煤层,小城一度为自己丰厚的煤炭资源而骄傲。1882,随着煤炭的发现,贾汪进入了百年采煤史。解放后,小城迎来了全国各地的矿工,全省各地的煤矿。煤矿一个接着一个,先在—100米、—200米开采,接着—300米、—400米,最后—800米、—1000米,612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高峰期竟然开了356对煤矿。小城腹部纵横交错、枝蔓横生着一个个巷道,汗水、泪水和着清脆的爆破声,沉重的镐钎声,源源不断的煤炭汇入华东前进的洪流,3.6亿吨煤炭几乎倾囊而出。然后,采煤层上的桥折了,平坦的路垮了,矗立的屋塌了,长着稻米的田地成片成片地陷落,最终水位急剧下降,甚至连吃水都要从偏远的汴塘取水,几乎所有的泉都决绝地离我们而去。水火从来不相容。

因为人类过分的索取和张牙舞爪的蹂躏,美轻易被击碎。

泉水的消亡是如此无奈悲伤,如此悲情万种。也许,那是大美山河自身的袅袅余音和绝唱吧?小城之福得于煤,也失于煤。再念着小城那些水淋淋的美好的地名,非常打脸。我那时生出迫切逃离的愿望,宁愿做游子流浪四方,企望在异乡寻觅一处清盈的泉水,安放流浪的心灵,也不愿硬起心肠看眼前这一场沧桑的残酷!而梦里却一次次面对家乡一汪泉水,我在水中自由嬉戏!

老子曾道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泉水是上苍赐给我们的天籁之美,生态奇观。我们应该像我们的先人那样,从内心里尊敬和热爱泉水,并且对泉水怀着一点敬畏,怀着一种崇拜。

如果可以重新选择,相信没有人愿意重蹈复辙。

消失的东西就这样消失了吗?是错误我们就要承担,就要改正!

如果把今天的小城比作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盏,那么这杯玉盏里琼浆玉液的酿成,经历了一个极为艰辛而复杂的过程。

这是一段浩浩荡荡的绿化急就章。这时,上苍的工作与人类相重逢,一起在荒凉的地方种一些树。人们肩挑手扛向荒山进军,不牢河引水上山,人工背客土上山,大洞山、督公山、闫山、青龙山……4.1万亩荒山,山山披绿。公园敞园改造、生态廊道建设,全城为绿而奔。山坡上,湖岸边,河道旁,丰润的树木竞相茁拔,荡起层层叠叠的绿浪。公园里,廊道内,一丛丛,一簇簇的灌木、花草,高低错落,倩影婆娑。终究使得小城三季有花,四季常绿。

这是一段急管繁弦的水系修复史。塌陷地治理、水库大面积增容、河流开挖疏通、水系重新构建……全城为水而战。商湖、小南湖、督公湖、风鸣海、月亮湖、潘安湖……一个湖比一个湖敞亮,一个湖比一个湖开阔,像一颗颗洁白的珍珠,散落在小城的各个地方。山是它们坚强厚实的胸膛,树是它们修长灵巧的手指,草是它们飘逸秀美的长发,村庄、城镇则是它们安居乐业的天堂。“一城青山半城湖”,多宏大的背景。

而水在深深浅浅之外,朝阳初升,或夕阳西下,柔柔的光线投射在河面上,看水色变幻,看女子窈窕。遍地鲜花盛开,如经脉一样的腰肢风姿绰约在阳光下,天空又蓝又远,清澄如洗。如果足够安静和细心,你会捕捉到细细的水声,从地下,从树根,从山坡,缓慢,匀速地流淌。

2010年的初夏,一场暴雨过后,我和朋友去大洞山游玩,沿着山间小道刚到半山坡,忽然看到左侧一泓清泉正在清石板上流泻。

我记得那激动,避开众人,走到泉边,水活泼泼地涌上来,打湿了我的鞋和裤脚。前后左右,草丛石缝,还有几处小的泉水欢快地涌出。我离它们是这样的近,可奇怪的是,我不记得听到它们流淌的声音:激动竟让我失聪。而嗅觉却异常的灵敏,青草的淡香,紫云英花的清甜,泥土的腥味和新芽鲜嫩的气息糅在一起,随着泉水四处扩散,空气从未有过的清新。泉们终于重现人间,在阔别三十年后,携着草绿花香,宛转而来。大洞山最早触摸到生态的福利。

有寺庙的地方通常都是风水宝地。茱萸寺三面环山,一面俯瞰万亩榴园,“环若列屏,林泉青碧”、“宅幽而势阻,地廊而形藏”,这样的宝地自然有泉的佑护。在茱蓃寺的后园,有一棵三百多年的皂角树,老远就能看到它气宇轩昂地立在那。与皂角树做邻居的就是那眼碧波荡漾、清澈甘甜的泉水,被称为龙泉。古老的皂角树如兄弟般守着泉水,即使干涸,依然不离不弃。泉水和皂角树一样在沉思,在清澈的水里,可以看得见历史,也可以照得见自己,空灵清澈,风神飘逸,仿佛茱萸寺药师佛殿的那株琉璃莲。

“高峡出平湖,当惊世界殊。”山顶也有泉水出现。位于宗庄万亩桃源的龙固山,海拔150多米,山顶处怪石嶙峋,一眼泉水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我们面前。即使天气再旱也从不干涸。侍候桃园的村民还有来此游玩的游人,走久了,口渴了,捧起就喝,清澈甘醇。村民为之取名“圣泉”,还就地取材,专为它砌了方方正正的石壁。全市最高峰海拔361米的大洞山顶,一眼枯竭多年的泉眼也老树开花,涌出了泉水。山多高,泉就有多高。喜欢登山的人,无论多远,都喜欢绕到此处看一眼泉水,然后才心满意足地下山去。

小城西北,有一古老而神秘的灵泉——卧龙泉。方圆四五里,泉水不紧不慢地汩汩流淌,积水成潭,水清而泉冽。因为这眼泉,身为企业家的胡大贵动了建园的念头。这是自己的家乡,你无法抗拒任何一处河滩荒野的招引,更无法抗拒一眼泉水的声声呼唤。2005年起,胡大贵以一人之力,用一生时间,一世资产,在此建设了一个以宣传抗战队伍——运河支队为主题的博览园——卧龙泉生态园。围绕着卧龙泉,亭、阁、塔、桥、园林错落有致,婀娜多姿。除了到此缅怀先人,我喜欢听卧龙泉声。清泉石上流,那声音白天听来,叮咚悦耳,欢快流畅,活泼泼地讨人喜欢。入夜,周围万籁俱寂。此时听泉,别有一番滋味。浸在月光中的泉声,听来格外清晰。石缝间漏下的滴泉,清脆如童音;九个龙嘴里流出的泉水,则清越如女声。我俯身倾听着,分辨着,完全陶醉在泉水的歌唱之中。

后来,许多次,我都曾这样近地来到一眼眼泉的身边,凝视着,陶醉着,随泉而流,流向大河,流向湖泊,流向大海。

海水、湖水、河水、泉水。在一个地理的方域里,泉传承着海、湖、河,它汩汩、涓涓、潺潺,沿着一条条隐秘的通道,轻重缓急,远近高低地流淌着,融入人类的疼痛、欢欣、辛酸和喜悦,对于世界,它呈现了无限的安宁,没有莫名其妙的慌张,没有无休无止的欲望,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。那是来自我们生命本源的真挚情怀。

而今,漫步在这座北方小城,呈现在眼前的是小桥、流水、人家的江南景致,蕴含着强烈的生命感染力。

心心相印,因了这泉,这湖,这遍地的生机勃勃,更多的人愿意留连在这小城,我也把家重新安在了小城。和小桥流水,和玉兰花、香樟树,和汩汩流淌的泉水一起,感受这永远让人湿润的时光,把我们慢慢打湿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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